琥珀森林

过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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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昊然是怎么走出医院大楼回到自己公寓的,连他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走之前吴悦跟自己的坦言——


“刘昊然,我承认我们逼着磊磊跟你分手后的这五年里,他从来没有快乐过。可是如果他继续和你在一起,也绝对没有未来可以快乐。”


没有未来。


刘昊然单手托着腮,伏在阳台边缘,一根又一根的抽着烟,边上的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坡,他却还是恍若未见一般吞云吐雾着。


吴悦最后还是让他见了吴磊一面,虽然是沉睡着的吴磊,但总比大老远赶到医院却一无所得要好。


吴磊的脸颊上还有未擦拭干净的尘土,侧身蜷缩在病床上,睫毛温驯的阖着,带着几分脆弱无助,像是日光下剔透的水晶,漂亮却易碎。


刘昊然站在病床边,无视吴悦警告的目光,伸手用拇指替他将脸颊上的一抹灰拭去,动作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他怎么样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了,还有轻微恶心眩晕。医生替他做了紧急检查。查血,ct,眼底和脑血流图检查,前庭功能检查,排除大部分可能就花了半天时间,现在看起来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低频听力下降,还伴随着阵发性耳鸣眩晕,短期内必须要休息配合高压氧舱治疗,暂时没办法返组继续工作了。”吴悦叹了口气,复又苦笑了起来,“这两年他工作强度一直很大,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也不听劝,现在居然要因为自己身体出了意外才停下来休息。”


话还没说完,声调已经带上了泣音。


刘昊然的沉默和吴悦的抽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吴悦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并不愿意抬头去看吴悦努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模样,心中的痛苦却更甚于她。


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伸手去触碰吴磊缩在身前的手,避开输液的针头,无声的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因为输液的关系很凉,刘昊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怕惊醒了刚刚睡下的吴磊,甚至对于自己较之于他显得过高的体温都有些惶恐,片刻触碰发现对方睡得很熟暂时没有苏醒的苗头后,才敢虚虚将他的指尖拢进手心。


他的手比自己的小,比自己的肉,握起来的时候很舒服。


他们牵过很多次手,没有一次比这次还要让他难过。


吴悦看着他的动作,想要张口打断他,最后还是垂下了眼,撇过头半天才开口提醒:“时间不早了,刘昊然。你该走了。”


他在她的目光中松开了吴磊的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阳台上的夜风很大,片刻后城市上空被乌云遮掩,不出半个小时,雨便在雷声中砸了下来,空气中一片尘土的气息。


刘昊然的窗没关,也懒得去关。扔在一旁躺椅上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有不打通电话就不罢休的意思,可是却唤不起男人半点注意力。


细密的雨借着风打进阳台,打得一旁的烟灰缸里满是烟水,他被雨淋了满脸,指间未燃尽的烟都被一并浇湿。他面目表情的眯起眼,终于在雨中将烟扔进烟灰缸,抹了把脸,转身走进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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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的时候,他再一次在梦中清醒。


梦里他和吴磊还年少,还在一起。和美国的那场梦何其相似。


刘昊然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疲乏,几乎要陷进柔软的床里,溺死过去。他在昏暗的灯光中睁开眼,努力的大口喘气,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扁桃体肿胀到让他难以说话,连简单的单音节都带着热辣翻滚的疼痛。


他翻了个身,努力撑起身子,不知那由内而外疼痛到底是来自胸腔还是咽喉。眼眶很干,皮肤滚烫,背上的冷汗在空气中慢慢蒸发,又让他浑身冰凉。


他挣扎着去摸放在床头柜的水,却在混沌中够到柜子上的一串佛珠,一粒粒浑圆小巧的珠子带着沁肤的凉意,让他一愣——


“刘昊然!”少年满脸笑意,眉梢微挑,“上次我去杭州,正巧路过灵隐寺,然后就拜托吴悦给我们带了点东西。”


他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撑着脑袋望他,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嫌弃和敷衍,却带着满腔无奈的宠意:“好好好,什么东西,护身符吗?”


“你把手伸出来。”吴磊的面上带着几分狡黠,半点没有因为他的不配合而沮丧。


“我跟你说,你少给我一天到晚在网上看那些有的没的,怪力乱神的东西。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我都忍不住怀疑你真的是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吗…”他嘴上不停,手却依旧依着少年的要求,伸了过去。


接着,一串圆润精致的佛珠就这么顺着吴磊和他交握着的手,被对方撸到了他的腕间。


“佛珠?”他挑眉望他。


“我特地让吴悦去请里面大师开过光的佛珠。”吴磊笑容灿烂,说起自己的“小惊喜”眉飞色舞,完后还不忘压下身子扶着他的肩骄傲的去凑近他的耳根悄悄补充:“听说灵隐寺的姻缘向来很灵。”


他被少年的解释弄得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哈哈笑了起来,用力将身前的少年拥进怀里,开怀道:“吴磊,你是不是傻?”


“有了再求,哪能灵验啊?”


“我知道啊…”少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因为半埋在他的肩窝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就是…”


声音越来越小。


刘昊然眯起眼,努力伸手想要够到柜子上的珠子,却不想一个失手,佛珠便掉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他一愣,终于想起来,那天的少年到底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


“我就是…”


“怕啊。”


午夜安静的卧室内,那串特意请大师开过光的佛珠坠地,出人意料的散了开来,一时间木地板上佛珠四溅,回荡着珠子坠地反弹的清脆敲击声,像是敲在刘昊然太阳穴处一般,一下一下,让他疼痛难忍。


——“刘昊然,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无所求的时候,对这种嗤之以鼻,可是一旦有所求,又眼巴巴的拜佛求神。”


——“他们这样,佛不会生气吗?”


——“我也知道你不信这些东西。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去信一信,都说宁可信其有。”


——“我总是感觉所有的一切来得太容易了,刘昊然。所以我好怕…”


——我不想失去你。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狼狈的爬下床,因为赤足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珠子,疼痛迟钝的传递到大脑,却激不起一丝的反应。高烧疲惫的身躯在摇晃中勉强蹲下,他终于落下泪来,却还是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散落四处的珠子一个不落的捡起来。


夜灯将他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拉长,投在空白的墙上,孤独又落寞。


原来吴磊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对他们的结局有所预示,只是刘昊然不懂。


少年的不安和惶恐,他没有放在心上,也压根没想过要去懂。那时候的刘昊然眼里,每一天每一秒都充斥相恋的快乐甜蜜,有太多美好的奢望,哪会料想到什么未来的失望和重锤。


到底是太年轻。


他将手中的珠子紧攥进手心,面上一片冰凉,半靠着床坐在了地上,自嘲的笑了起来。


所谓覆水难收,也就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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