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森林

过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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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磊靠近刘昊然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头一般,让人下意识的忐忑惶恐。刘昊然以为自己是期待的,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刻,见到吴磊真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颗心却又慢慢沉寂了下去。


吴磊面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故人一般,礼貌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远。他将手中的打火机递给了他,两人的指尖短暂的触碰了一秒,带着彼此的体温,随后分开。


刘昊然道了声谢,将打火机塞进裤袋,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头按灭指间的香烟。


吴磊将他的动作瞧在眼里,看着对方将按灭了的烟收进手心,轻笑:“刘昊然,不用这么小心,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没以前那么敏感了。”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吴磊是不喜欢闻到烟味的,人前还能装的有模有样八风不动,到了人后就任性得很,对喜恶表现得格外明显。


那时的刘昊然早就学会抽烟了,但自制力强,性子也偏淡,对烟酒没什么太大的执着,除了和大学同学聚餐时偶尔顺着大家的意思犯戒一两回,大多数都极度克己,与吴磊见面前甚至会提前漱口,可以说是体贴到了极致。


不过如今大概是不一样了。


吴磊不再在意他的身上是否带着尼古丁的味道,刘昊然也在各种场合与不可避免的与烟酒接触颇多。


毕竟这么多年了。


刘昊然身体微微后仰,背靠着栏杆姿态慢慢放松下来,望着几步开外的吴磊,目光直白:“是吗?”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吴磊。”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勾唇微哂。


吴磊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气氛又沉了下来,一片寂静。


“听说你最近接了一部华谊那边的片子。”刘昊然突然开口。


吴磊微微偏头望着他,“你知道了?”


刘昊然有些不自在的点头,将目光移到了不远处的某个点上,似是在欣赏风景,带着几分虚假的漫不经心,“那本子不错,又是名导。”


圈子里同梯段的适龄男演员不少,能撑得起大制作男一番的就那么几个,两人能接触到的本子,十有八九能重合,刘昊然自然也看过那本子。


“片方说你推了试镜。”吴磊说。


刘昊然下意识回望了他一眼,“你比我更合适。”


吴磊低笑了一声,不知他说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假,“刘昊然,你倒是看得起我。”


那口气算不上很好,但是吴磊的姿态表情却和之前一般无二,放松又自然,让刘昊然几乎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才会有这种错觉。


楼下的人慢慢向前庭草坪上靠拢,三五成群交谈着,热闹又喧嚣,与楼上安静的角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昊然抿着唇飞速思考着该怎么将这个无聊又毫无意义的话题继续下去,可是吴磊却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我以为过了五年你能有什么长进,结果看起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我。”吴磊低下头认真抚弄了一下袖口,说话的声音都是轻飘温柔的,低眉垂眼的神色和几年前那个英俊的少年别无二致,眼窝深邃,就算离得不算近也依旧能注意到他纤长的睫毛。


漂亮如油画的场面和冷淡的话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刘昊然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被他突如其来带刺的话弄的呆愣了两秒,后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敏感算不上过激。


吴磊确实是对他有着敌意的,尽管五年后在这样的场合下以一个更成熟的姿态面对面,气氛却依旧称不上好。


吴磊望着神情有些不自然的刘昊然,内心突然腾起了几分无端的怨恼——是的,他和刘昊然之间曾经的过往确实是算不上谁对谁有所亏欠,可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能完全放下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对方愉快攀谈,微笑着寒暄做回“好朋友”。


——如果这就是刘昊然所认为的好姿态的话。


楼下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间或夹杂着人们的欢呼打趣和鼓掌的声音,遥远又陌生。


刘昊然沉默的望着吴磊,直到对方垂下手,淡漠的抬头与他对视,连最后的一丝客套都不愿意给予,“刘昊然,我以为我们之间还能有点什么可说,不过看起来似乎是真的没什么必要。”


吴磊笑了笑,然后在刘昊然的目光里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去。


“等等!”


刘昊然的大脑已经被吴磊搅成一滩糨糊,心口憋着一口气。原以为能若无其事揭过去的过往被对方这样直白的扔到面前,一时间难堪到了极点,阵脚全乱,见对方毫不留恋的转身欲走,下意识上前猛地迈出了一大步,拉住了吴磊的臂弯。


“吴磊。”刘昊然的掌心全是汗,黏腻冰凉,让人皱眉,可是这时候他已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执着的盯着身前背对着自己的人,“我很抱歉。”


吴磊没有说话,也没有半点转身的意思。


“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我一直都是个混蛋。”刘昊然下意识加大了抓着吴磊手的力道,自嘲的笑了起来,艰难的开口,“甚至混蛋到了没读懂两年前那个电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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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刘昊然,正值二十,因着连续几部作品的无缝衔接小爆,进一步打开知名度,圈了一堆粉,拿下大ip男一号,收获颇丰,不可谓不是春风得意。


那一年也是他们分手的第一年。毫无联络。一方没有原因,另一方没有纠缠。唯一知晓对方动态的方式仅限于微信朋友圈动态以及有限的交集好友无意间提及的一二。


像是同一空间的两条行进的直线,相交,复而擦肩而过,越行越远。


那一年也是吴磊准备艺考的一年,独自一人走上人生重要的岔路口,然后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自此以后,离他越来越远。


新疆沙湾县的二月依旧寒冷到让人不禁发自骨子的颤栗,那是一片不同于北京上海的广阔天地,目之所及尽是苍茫的大地,广袤无垠,下雪的时候白茫茫一片,苍凉壮丽,天亮得晚,黑得却很早。


剧组的拍摄时间拉得很长,十个月有余,很多场景都必须在新疆周围采取,剧组只能一路在风雪中跋涉,在短暂的白昼中争分夺秒拍摄。


那是段极为辛苦的经历,就算穿着不算厚的戏服,里面贴满了暖宝宝,还是阻挡不了锋利冰冷的寒风往身体里钻,在雪中仅仅是两个镜头下来就浑身冰凉,几乎失去知觉。


但是对刘昊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远离城市,远离网络 ,远离之前忙碌的工作环境,将自己投进偏远的地区,隔山跨水,像是一个虔诚的苦行僧一般,不用再去一遍又一遍无意间触及到曾经恋人的任何消息。


那样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刘昊然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某一个拍夜戏的深夜,他在保姆车上短暂休憩醒来,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尚戴着造型师精心打理好的长发头套,睡眼朦胧,半边的身子因为缩着休息姿势不好的原因又麻又刺。


他痛苦的吸了口气,龇着牙正准备起身的间隙,塞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起来。


刘昊然愣了一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北京的。


知道他私人号码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亲密的好友或是工作人员,思来想去依旧猜不出谁会半夜两点打电话给他,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却没了声音,出奇的安静。


他以为是友人心血来潮的恶作剧,或是因为新疆信号不好的原因,耐心的等待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


电话那头只能听到对方浅淡到了极点的呼吸声,细细的,轻轻的,透过话筒,成为无线电波,跨越了万里,传到他的耳畔。


刘昊然有些疑惑,却又不甘心,再次问询了几声,依旧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直到车外传来助理的呼唤声,催着他做好下一场戏的准备,才在匆忙中解释了几句,挂了电话。


当时的他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无关轻重的电话。


直到第二天从助理口中得知那一天是二月十八,他才终于有所预示,在惶恐忐忑中反复思量了许久,攥着手机的掌心满是湿腻的汗水,冰凉又滑,差点脱手摔了手机。他在寒风中站了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回拨过去。


电话那头已经关机。


机械的女声过后是无尽的忙音,就像是他和吴磊最后唯一的希望,在无尽的黑暗里越来越遥远。


刘昊然握着手机在风中沉默眺望了许久,直到面庞冰凉浑身僵冷,才终于在助理频繁地劝说中面无表情的坐回车里。


两天后,中央戏剧学院初试开始。众人翘首以盼到最后一天,都没有等到吴磊的任何消息。


据圈内人士透露,吴磊是临时决定放弃中戏报考北影的。


刘昊然三月一日在微博刷到吴磊出现在北影初试现场的图片的时候,他正举着手机努力的接收新疆草原上的4g信号,飞行模式反反复复开启关闭了不知多少遍,才终于在极度缓慢的速度下加载出了现场的图片。


少年穿着蓝色的羽绒服,手持橙色的文件袋,就算是素颜也依旧是人群里唯一的焦点。


那是他深深藏在心间的少年。


那是他一次又一次错过的少年。


他熄了屏将手机递给一侧的助理,在导演的催促声中几步跨上马,牵住粗粝的缰绳,扬起马鞭,长喝一声踏马疾去,雪下得纷纷扬扬,落在沉重的铠甲上,朦胧了他的视线。


三月的新疆真的太冷了。


冷到让人控制不住不停地回忆过去,一遍又一遍。


疼痛到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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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以后 苏州里的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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