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歌

*真骨科,表兄弟,有车

*可能会引起不适,请谨慎阅读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是乌云密布,颇有山雨欲来的架势。吴磊下了课,起身去上了个厕所的空隙,雨就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了下来,本就寒冷的空气瞬间带上了阴冷冰凉的水汽,潮湿得让人皱眉。


教室里躁动的氛围更让人不舒服,饥饿夹杂着糟糕天气带来的不耐让大家都迫切的想要早点结束最后一节课。


吴磊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刚取出水杯喝了一口,就被同班的一个女生打断了:“吴磊,你哥……找你,就在门口。”言语间伴着一小段的迟疑,少女细微的含羞一览无遗,语毕还下意识又往门口瞟了一眼。


吴磊扣上了水杯的盖子,顺着她的目光朝门口望去,果不其然捕捉到一个高挑的身影,背靠墙远远的站在那里,隔着大半个教室热闹的人群,依旧能一眼能望见。门口几个女生已经注意到了他,瞬间从叽叽喳喳的雀跃切换成了矜持温柔的少女状,交头接耳间带着羞怯的笑意,目光却不舍地来来回回在他身上悄悄流连。


他面上神色浅淡,点头应了一声,放下水杯起身大步的朝门口走去,穿过热闹的人群,在门口距对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刘昊然注意到他的身影,目光自走廊外越下越大的雨幕收回,站直了身子侧头问他:“这雨大概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你伞带了吗?”


教室的前门正好是风口,光是站一会儿就让人浑身冰凉,吴磊穿的单薄,却不愿意表现得太过明显,只是转身将身后的门拉上了,顺手也将那些隐秘羞怯的目光隔绝在了门内,随后双手插进口袋,抬起头:“没有,怎么了?”


刘昊然穿的不算少,冬季校服里面还套着一件墨绿色的三叶草卫衣,将他衬得白皙干净,就算是千篇一律的衣服也挡不住的俊朗出彩,怪不得班里的几个女生见了都是芳心荡漾,让人看着都忍不住皱眉。


闷骚。


吴磊在心底忍不住嘲笑。


“之前就让你多穿点,你压根没往心里去吧?”刘昊然还是敏锐的洞察到了他动作后面的意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揉他的头,却被吴磊察觉,瞪了一眼,于是那手就停在了半路,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得很。


最后还是无奈的笑了笑,收回了手插进了裤袋:“下节课结束了来找我吧,我带了伞,一起回去。”


我能拒绝吗,我不想去。


吴磊沉默了片刻,开口:“你不留下来上晚自习吗?”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都一样。”


没办法拒绝,到头来还是要点头。


“知道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等了好久的下课铃终于响起,一大群学生都带着伞蜂拥出教室门,热闹得很,外面的雨果然依旧下得很大,吴磊理好了书包,慢吞吞往上爬了一层,穿过人烟稀少的连廊,终于抵达刘昊然所在的高三楼。


刘昊然比他大了两岁,小时候因为家庭的问题,耽搁了一年,所以如今只比他高了一级,就算是这样,同住在一个家庭,又就读同一所高中的两人,似乎也没有如众人想象的那样亲近。


每每闲聊间隙,吴母都要自言自语的感叹一番,“说来也奇怪,按理说你们俩兄弟虽然不是亲兄弟,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甚至都是住在一个屋子的,亲近得很,昊然性子向来好,从小就懂事,什么都顺着你,磊磊你以前小时候可是一天到晚跟在昊然屁股后面,活像个小尾巴,成天哥哥哥哥叫不个不停呢,这么多年下来怎么两人反而慢慢没那么亲近了。”


“他毕竟是你哥哥。”


哥哥。


自小被一拍两散的舅舅舅妈舍弃,扔在自己弟妹家的哥哥。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成绩都足以出色到成为“别人家孩子”,却被自己姑姑和姑父抚养长大的哥哥。自小伴他长大的表哥。


吴磊抿起唇,走进了那间基本从来没进过几次的教室,不出意外看到了伏案做试卷的刘昊然,在他课桌前停下。


“好了吗?”


刘昊然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的圈圈不是很多,度数并不高,看上去斯文得很。对方对他的出现似乎不是很意外,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说着站起身摘下了眼镜,将其和试卷一起放进包里,站起身背上了包,将一旁的伞拿在了手上。


一路无言,雨声淅沥,两人并排慢慢走回家已经是六点多,推门便是扑面的饭香,伴着亮堂的灯光,让人原本拧在一起的压抑思绪瞬间消散。


吴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球赛,听到玄关的声响伸长了脑袋招呼两人:“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你们亲爱的老妈兼姑妈快要把我念叨坏了,再不回来我大概就要被她扯着耳朵赶出门开车来接你们了。”


吴母正在厨房里烧饭,闻声走了出来,手上还操着锅铲,面上带着笑容,嘴里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两个人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算好了时间烧的饭,现在都快凉了。”


“雨大得要死,学校门口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全是水,下雨天门口还堵满了车,脚程再怎么快也快不了多少。”


刘昊然将手上收了的伞在门口抖了几下,顺利将伞面上密集的水珠抖落了大半,才终于关上了门,跟着吴磊换上了拖鞋,笑着问:“好香啊,是酸菜鱼吗?”


吴磊借着转身放鞋的间隙撇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刘昊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挂着笑与他错身,将雨伞安置到了阳台。


吴母催着他们将衣服换了落座,将厨房里熬着的酸菜鱼端了出来,四人热气腾腾吃完了晚饭,随后各司其职,各自干各自的事。


“热水器烧好了,你们两个商量一下谁先去洗澡,赶紧的。”吴父洗着碗还忘不忘提醒他们一句。


“让磊磊先去洗吧。”刘昊然的回答如此从善如流,让吴磊一点反驳的机会也没有,两人的目光在客厅中有一秒的对上,随后他冷淡的转过头,打断了这个静默的对视,起身故作抱怨的模样,“知道了,这么急干嘛?我衣服还没拿呢。”


刘昊然是什么反应他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

 

 




吴磊将语数外一大堆冗杂的作业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房间外已经没了声音,吴父吴母早早回到房间歇息了,整个房子没有睡的大概只剩下吴磊和刘昊然。


莫名的烦躁感席卷重来,带着微妙的躁动,吴磊坐在位置上咬着指甲沉思了片刻,从一侧的抽屉里掏出了手机。


他们所在高中管理很严,明令不让带手机,即使如此,还是会有前仆后继的人去触线。


手机的开机界面消失后一连跳出好几条消息,让吴磊颇感意外,点开一看内容,原本算不上好的心情直接降到了谷底。


拇指在食指关节处磨了半天,终于还是回了几句话,随后板着脸起身拉开了自己的房间门,径直来到刘昊然的房间门前,敲了几下。


吴磊家的房子三室一厅,朝南的两个房间一个是爸妈的,另一个留给了刘昊然,那个房间比他自己的大了一些。吴父吴母一直以为他和刘昊然之间的龃龉尴尬和那微妙怪异的气氛是这么多年两人没有平衡好孩子们之间物质精神关照导致的,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地修补两人的关系,希望他们重归于好。


吴磊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敲过刘昊然的门了,更别说进他的房间。无端的恼怒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让他心底的那几分紧张都消失不见,他站在他的房门前,敲了好几下,尽力控制住了力道,怕惊醒边上主卧里的父母。


房间里的人应了一声,打开了门,房间里只有桌面上的台灯是亮着的,对方在隐约的光里看清了他的面容,面上的诧异如此明显:“吴磊?”


刘昊然在吴父吴母前叫他“磊磊”,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是不叫他名字的,就算是偶尔,也是连名带姓,叫他“吴磊”。


不奇怪,他一直清楚刘昊然有两副面孔。


刘昊然也不知道吃错了药还是什么,大冬天的,外面雨还没停,他房间的窗户却大刺刺的开着,房门一开,前后贯通,风瞬间汹涌的扑进来,直把吴磊吹得一个激灵。


“刘昊然,你是不是有毛病,大冬天开什么窗?”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指责,下巴动了动,似乎是含着什么糖,握着门把手垂眸望着他,“有什么事情吗?”


吴磊皱眉压着嗓门:“你让我进去,我跟你说两句话。”


刘昊然侧过身让他进屋,关上了门,随后在吴磊的目光里走回了窗边,伸手将打开的窗户关了起来,“说吧,什么事情。”唇间隐约飘出薄荷浅淡的凉味。


吴磊注意到了,皱着眉问他:“你喉咙不舒服还吹冷风?”


话音刚落却又后悔了,没等刘昊然开口就迅速换了个话题,“算了,我们说正事。”


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盯着他开口:“刘昊然,你以后别来我们教室找我了。”


“不管是什么事情,请你发消息给我,我自然会看到。”


刘昊然盯着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动了动,问他:“怎么了?”


“我不想以后一直被班里的女生追着问有关‘我那个高材生哥哥’的各种问题了,包括微信号。”吴磊的目光落在已经熄了屏的手机上,笑了一声,“你可放过我吧,我亲爱的表哥。”


刘昊然面上的表情淡到了极点,白凉的光打在面上看上去竟有几分的冷肃,让人捉摸不透。


“好。”他的喉咙动了动,半天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既然你这么反感。”


得到了答案,也顺利看到了刘昊然平日温顺假面下称得上是稀有的表情,吴磊内心的郁结终于因为这种带着微妙报复性的行为有所舒缓,满意的环顾四下,不再说话。


房间内部的陈设,这么多年了依旧没什么大变化,或者可以说,除了一侧书架上多出的一大叠书和复习资料外,半点没有变。


这一发现让吴磊一时间有些意外和无措,抬起头就跟刘昊投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聪明如刘昊然,怎么会看不透他内心的虚张声势。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开口问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带着隐秘的心绪波动被瞬间掐灭,吴磊握紧了手机,挺直了身子摇头:“没什么了,我走了。”随后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背后那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直白得很,让人很难忽略,他清楚刘昊然在看他。


可是他没有回头。






吴磊和刘昊然的个中矛盾和龃龉一时半会儿很难说的清楚,但是日子还是照样要过,临近期末,天气日渐寒冷,大家都进入到了复习阶段,精神高度紧张,每天往后传卷子的时候整个教室哗啦啦一片声响,白色的a3纸片翻飞,像是雪花一般,让人身心疲惫。


吴磊从前座的同学手里接过自己的试卷,不出意外在卷子的左上角看到了一个鲜红刺目的分数,和他想的一样,考砸了。最近他的心情一直阴郁,连带着一向浅淡的面色也带上了几分冷意,周身都围绕着一股拒人于千里外的气息,让他和同学间原本就少有的社交几乎降到了零点。


或者说,这正好合了他的意。他心情不好,不想要说话,也不需要社交。


一周前,学校开办新年晚会,除了高三学生晚自习继续以外,所有的学生都被要求尽量参加。吴磊对这种晚会向来没什么兴趣,找了个借口就背着书包走了,等到进了家门对着客厅喊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爸妈不在家。


爸妈不在家,灯却亮着,那么只剩下了一个可能——刘昊然也没有上晚自习,提早回家了。


吴磊皱着眉将换下的鞋子放进鞋柜,果不其然发现了对方最近常穿的鞋。提着鞋的手顿了顿,中途换了个方向,将鞋放在了隔了老远的另一个空位。他站起身,踩着拖鞋往里没走两步,就跟厨房里走出来的刘昊然撞了个正着。


刘昊然正端着一锅汤往外走,见到他出现在了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后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个浅到近乎于无的笑意,主动开口:“你居然回来了,我刚刚在热汤,隐约听到门口有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磊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走到一侧将空调调高了好几度,才开口问他:“爸妈怎么不在家?”


“姑妈和姑父留了字条,说是出去应酬了。”刘昊然将汤放下,转过身回到厨房,“我刚刚把饭菜热好,还以为你要留在学校参加新年晚会要九点多才回来。”


吴磊随口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洗了手,见他将热好的饭菜往外端,便顺手取了两双碗筷,“我对那种东西一向没什么兴趣,你是知——”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该死的话,等到半路刹车已经来不及,瞬间哑了声。


他抬头望去,果不其然触到了刘昊然投来的目光。复杂,带着几分看不懂的神色,让人几乎失去与他对视的勇气。


吴磊不清楚是因为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让他无形中生出一种自由脱世的错觉,还是因为空调的风力太猛,吹的他头昏脑胀。总之,他的心头涌起千万分的懊悔,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轻松,为自己不过脑的闲语。


或许还是少说话来的好,不说不错,也不会再触及雷区。


气氛因为两人的无言瞬间沉寂了下来,一时间变得极度微妙。


半天刘昊然才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坐下来准备吃饭吧。”


吴磊愣愣的点了点头,将碗筷递给了他,又从他手里接过为自己盛好饭的碗,安静的吃起饭来。


高中以后,他和刘昊然独处的时间很少很少,虽然他们曾经那么的交好,甚至到了形影不离心照不宣的程度,但最后还是因为彼此的有意避让而疏远。但是今天这个晚上似乎又有所不同,大概是因为内心深处某块沉重的石头短暂卸了力,才会让他突然间有所挣扎和柔软。


刘昊然必然也一样,否则不会突然间话这么多。


不应该这样的,吴磊心想。


他们应该互不理睬,相看两厌,形同陌路,彼此仇视,总之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比如今这样,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语调平和,和睦相处要来的好。


可是他还是违背了自己的想法,接过了刘昊然为自己盛的汤,回答了刘昊然装作不经意问的话。


“汤的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那好。”他笑起来,面上带着简单的喜悦,“其实是我刚烧的。”


吴磊喝着汤的动作一顿,慢慢放下了碗,拾起筷子替自己夹了点菜,“难吃。”


刘昊然对他毫无说服力的变卦全盘接收,甚至有些享受。这种相处模式和机会太少,弥足珍贵,让他那颗冷寂许久的心都几乎化开,“快点吃吧。”


这一顿饭吃的很慢,也吃的像梦一般。双方都有意识的放慢了速度,足足吃了半个多钟头。


可再丰盛的宴席,也还是有散场的时候。


吴磊将碗筷放进水池,垂下眼,拧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落了下来,卷走掌心的温度,凉到让人下意识缩手,也瞬间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身后刘昊然走了进来,注意到了他的颤栗,伸过手试了一下水温,皱眉问他:“怎么用凉水洗碗,生冻疮了怎么办?”语毕替他将龙头调到了热水那一档。


那头却还是静默,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自然的拍了拍吴磊的脑袋。


下一秒,他的手被对方冰凉的手拽了下来,生硬疏离,僵硬的握住了指尖,吴磊转过身子看着他,目光中有闪烁的光。


“刘昊然。”


吴磊开口,“又快要过年了。”


 



 

过年这个词,在三年前的时候,于吴家还带着欢乐的色彩,至少直到刘昊然和吴磊的外公出事前,过年代表着的是快乐。


吴磊和刘昊然的外婆死的早,吴磊小的时候,常爱求自己爸妈带着自己往外公家跑,因为刘昊然在那儿。刘昊然的爸妈从他记事起就从没有安分过日子过,而刘昊然这个不为两人所期待的孩子也就被常年扔在了外公家,直到这对怨偶一拍两散,各自奔赴新生活,都似乎从未想起自己还有个便宜儿子。


他们的外公是个乡下教书的老师,虽然年轻时清苦,后来政府完善社保制度,退休以后福利倒是不错,在家养花植树,打理着自己那一小块田,带着刘昊然,一大一小,两人的日子倒是颇为惬意。


做爸妈的作孽,总不能带坏了孩子。这是外公的原话。


吴磊小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刘昊然,蹲在绿意浓密的的院子里,拿着小铲子认真的给外公养的月季松土,那安静笃定的模样活像个小老头。老气横秋,却又格外的吸引人。


他说他叫刘昊然,问他是不是自己的弟弟。


从此,他就养成了常往外公家跑的习惯,直到后来,刘昊然到了读书的年龄,终于被外公转托给了吴爸吴妈,接到市里代为照顾,那时候,他和刘昊然才算是真的像是亲兄弟一般生活在了一个屋檐下。


吴磊常会想,像外公这么悠闲又高深的老头子,怎么也该是活到八九十岁的人,怎么就这么痴呆了。也许是因为后来刘昊然离开的漫长的年岁里,一个人太过的寂寞,再没有人陪他说话,陪他过日子。


总之,在吴磊初二的时候,他的外公彻底痴呆了,来来回回念叨着的都是至亲的名字,却怎么都对不上自己亲人的脸,时常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回忆自己脑海里各种曾经的片段,有时是十几年前的,有时是几年前的。


吴父吴母担忧他,却没办法抽出身全心照顾,养老院不愿意接收老年痴呆的老人,所以只能请护工。


吴磊在前院里遥遥望了外公的身影许久,最后还是无言穿过老房子,来到后院,果不其然在角落里找到了消失了大半天的刘昊然。


少年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一片凋败的植物上,沉寂平静,一言不发,他却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沉重隐忍的痛。童年回忆里旺盛苍翠的小院,常年没了外公的打理,早已是杂草丛生。


吴磊明白刘昊然的难过,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静静靠近他,最后拉住了他冰凉的手。


如果时间就这么停在这儿也挺好的。后来的无数次,吴磊都这么想过。


怎么都比现在好,虽然生活偶尔令人唏嘘,但勉强还能算得上是圆满,至少那时候外公还在。


然而并没有。


就在吴磊初三的寒假那一年,年后一个星期不到,他们的外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趁着吴父吴母不在,护工回家过年的间隙,悄悄的打开了大门,走出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候的他和刘昊然就在二楼。明明本可以防止这件事的发生,可是他们压根没有想到有这个可能。


那个混乱的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吴磊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和刘昊然两人沉默的坐在后座,跟着吴父吴母一起四处奔走,一直寻到了半夜,将方圆几里全部找遍,依旧没有外公的踪迹。


吴母难过了很久,却不愿意在他们面前露出太多的情绪,也没有怎么责怪两人,只是不停的接电话打电话。


外公走丢的第二天凌晨,刚回到房间准备休息一小会儿的吴父吴母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客厅里的动静惊动,拉开房门,入眼便是吴磊和刘昊然扭打在一起的景象,疲惫慌忙间将两人拉开,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出声呵斥,“外公还没找到,你们闹什么闹?有什么用?!”


吴磊和刘昊然低着头,一声不吭,最后还是被吴父吴母推进各自的房间,要求他们好好冷静冷静。


确实是冷静了。够冷,够静,再没有从前那么亲密,两个少年仿佛一夕间长大,从此连话也说得少了。


只是外公再也没找到。


两年后,失踪人口户口被注销,他们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外公,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

 

 




伤痛总会过去,疤痕也会慢慢抚平。吴父吴母会随着岁月慢慢忘却那些意外,接受人死灯灭的事实。可是横在吴磊和刘昊然之间的矛盾和痛苦却从不会消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是疮一般,一次又一次卷土重来,即使有过一两次下意识的温存柔软,也依旧要从梦里醒来,面对事实。


他们再也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


年后学校就开学了,日子过得飞快。高三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课程,开始进入了一模二模的复习车轮战,学校塔楼顶端的高考倒计时百天的字幕开始亮起,日复一日减少,红色的数字鲜艳到刺目。


吴磊偶尔也会在课上听到有关于高三的消息,老师讲题时会突然提起,“前段时间一模的统考试卷里就有过一道类似的题目,难倒了一大批同学,你们可要好好注意题眼。”又或者是,“这次高三考试出来的成绩普遍不太理想,很多同学平时都是本一稳过的,这次居然堪堪达线,气得教导主任连夜开大会。”


就算高二与高三的生活完全是两个天地,那紧张的氛围似乎还是无形中影响到了高二的学生,颇有点兔死狐悲的伤感。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感觉的,八卦的小女生还是会在人后窃窃咬耳:“诶,你听说了吗,三班的那个刘昊然,这次一模依旧是年级第一,简直了。”


“他那种人,稳的不行,简直男神了吧?”


“明显是重本的料啊,老师宝贝着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其实跟我们班的吴磊是兄弟吧?”又是这种让人烦不胜烦的话题。


“好像是表兄弟。不过听说是住在一起的。”


“但是性格完全不一样诶,虽然吴磊长得确实好看,但是性格超级冷,上次老师让我叫他去办公室,他眉毛都不动一下。”


“他话超级少的,基本不跟女生说话,班里能和他说得上话的拢共也就那么一两个吧?”


所以呢,又关你什么事?


前面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女生终于有一个注意到了身后的他,瞪大双眼瞬间噤了声,疯狂用肩膀撞一侧的好友。一群人见到八卦主人公之一就站在自己身后,都面露尴尬,一时间氛围就冷了下来。


吴磊冷淡的目光从他们的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还是侧着身子绕过他们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懒得施舍。


无论低年级的学生是如何的躁动不安又或是事不关己,高考的倒计时还是在不停推进,一转眼就就只剩下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五月的夏意已经涌动,带着勃然的生机,以一种隐约的灼热从皮肤额角间透出来。


吴磊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和刘昊然在楼梯口遇上的。


那时他正站在好友身侧,漫不经心的听着对方的各种扯皮,间或敷衍的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其实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好友正说到关键处,神色激动,连脸上都带着微妙的红晕,最后忍不住下意识勾住了吴磊的脖子,凑在他耳旁私语,“我跟你说,这女生啊,最好那种高冷的款,比如你这种长的好又特别高冷的,但又不是你这样的。”


“吴磊你太冷了,人家还没跟你说两句话,就被你的眼神冻死了。”


“你应该——”


他心中腻烦,本就对同伴喋喋不休的钓妹心得半点兴趣也没有,更是对他无端亲密的动作反感到了极致,刚想伸手将脖子上那条令人反感的胳膊给扯下来,身后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吴磊。”


是和往常一样的语调,却又带着几分无端的疏离和冷淡。


他转过头,果不其然看到刘昊然站在斜上方的楼梯平台上。他大概是正想要往下走,还维持着往下迈步的姿势,单手扶着楼梯扶手,手里拿着一堆的文件,面色一如既往的浅淡,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不动声色的在那条勾着他脖子的胳膊上停顿了片刻,随后转到了吴磊的脸上。


吴磊注意到了他那一秒的滞涩,微妙的挑了挑眉。


“好久不见,刘昊然。”确实是好久不见,自从进入复习阶段,刘昊然就开始早起晚归,生物钟与他完全错开,大多数时候吴磊醒来他已经走了,晚上回到房间作业做了一半,才听到他回家的动静。


学校里碰到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他以为自己大概是要到六月份高考完才能与对方打照面,却没想到会在这一天与刘昊然以这样的姿态碰上。


对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往下走的意思,站在那边半天才开口:“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身侧的好友被刘昊然有些锐利的目光扫过,瞬间抖了一下。早听闻吴磊和刘昊然是兄弟,关系却一直不好,但是从没亲眼见过,也不好在吴磊面前提起,如今见到刘昊然和吴磊遥遥相对面无表情对话的冷淡模样,心道果然,转而想起自己的胳膊还架在吴磊脖子上,下意识想要悄悄收回。


然而他的想法注定没办法完成。


吴磊察觉到他的怯意,伸出手迅速身后拉住了他的手腕,原本僵直的身体也软了下来,朝他那一侧靠了靠,偏过头勾唇朝刘昊然笑了起来,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我以为你看的出来啊。”连平日里平直的声调也带上了几分轻松和软意,吴磊看着他:“那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刘昊然的目光一动不动,带着几分压迫,半晌终于开口,“你开什么玩笑?”


身侧的人感受到了越来越冷的气氛,想要张口解释,被吴磊面色不变的掐住了腰后的肉,瞬间倒吸一口气,半句话也讲不出来。吴磊望着刘昊然讳莫如深的脸,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两人的目光对上,僵持了半天,最后是刘昊然先撇开脸,微微颔首,提起了手中的文件,语气里已经是云淡风轻:“随便你。”随后在吴磊的目光里慢慢走下楼,向他走近,随后又走远。


吴磊就这么维持着那个姿势目送着刘昊然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才终于冷着脸将脖子上搁着的胳膊甩了下来,语气和目光一样的凉薄:“你不是喜欢勾肩搭背吗,现在满意了?”


随后面无表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多谢”,转身离去。

 





吴磊一直以为他和刘昊然也就那样了。抱着互相折磨的怨憎一路纠缠着走下去,不死不休。他人生的前十五年是阳光灿烂的,而以十五岁为结点,往后的年岁里就像是在黑夜里行走,被迫一人面对各种负面的情绪,没有人能替他承受,就算是刘昊然也不可以。


他有罪。刘昊然也有罪。


所以互相折磨,或许是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毕竟外公出事后的两年里,他和刘昊然就是这么过来的,像两只刺猬,用刺密实的包裹住自已,同时也将对方扎的遍体凌伤。


高考前那次楼梯口的擦肩,确实是他有意去气刘昊然,想看他冷脸。


只是他没有想到刘昊然会高考失利。


无论过了多少年,发生了多少事,就算他们关系已经糟糕到了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刘昊然在他的心里始终是无所不能的,除了外公走失这件事情,吴磊始终相信他还是自己年少憧憬崇拜的昊然哥哥。


他是重本的料,他应荣誉加身,他应被选作理科第一优秀毕业生登上主席台,然后在某个灿烂的日子登上主席台发表演讲,接受全校师生的注目礼,而不是作为同学私下广泛流传的稀奇八卦的主人公,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口中。


“诶,你听说了吗,高三那个一向名气很大平日里特别受老师喜欢的刘昊然,这次高考居然滑铁卢了,连年级前五都没挤进去,我刚刚去办公室交作业,就听到老师都在说这个事情,一片惋惜呢。”


“我靠,大神居然马失前蹄?不应该啊,他心态向来好的,毕竟以稳出名啊。”


“不可能吧,再怎么滑铁卢也不会跌出前五啊,我还听说他自招过了呢,只要过学校要求的线就没什么问题的吧?”


“本一肯定有啊,211应该没问题,但是之前的那个自招大概是没戏了吧,985也悬。”


“我觉得是心态崩了吧。”


“可惜了可惜了。”


然后是一片感叹唏嘘的“啧啧”声,带着廉价的惋惜和事不关己的同情。


吴磊原本疾书的笔突然间停了下来,如同卡了带,愣了半天,等到低下头的时候才发现试卷上已经留了一个扎眼的墨点。


“所以说平日里风光有什么用,高考啊,还是看命。”


你可闭嘴吧。


“那你也考不到人家那分吧,就算是滑铁卢也比你高的多啊!”


“你懂什么,这可是要看得失比的,我滑铁卢至多就是本二滑到本三,人家刘昊然可是直接从顶尖学府直接跌到了重本以外,能比吗?”


你能不能别说话。


“那倒也是,不过从顶端跌落肯定痛吧,毕竟被捧得这么高,哈。”


手中的水笔应声而断,吴磊倏地起身,将笔甩在桌上,板着脸快步走到那个幸灾乐祸的男生身前,不给对方半点反应机会,举起拳头直接朝着面门砸去。


动作狠辣,目光凶狠,没有半点的犹豫,趁着对方被莫名一拳打得懵圈的片刻,伸手扯住了他的头发按在了一侧的课桌上,一脚踹在了他的脚弯处。


那个男生被打得鼻血直流,狼狈的趴在课桌上,连带着桌上的课本试卷和笔滚了一地,被他踹得惨叫一声,跟桌凳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前后不过两秒,以两人为中心的方圆两米内就瞬间一片狼藉。


原本热闹嘈杂的教室因为两人突发的动静停滞了片刻,随后大家才终于反应过来,在惊呼中朝两人奔去,劝架的劝架,拉人的拉人,间或夹杂着女生的尖叫声。


吴磊的动作却半点没有停,察觉到对方的奋力反抗,狠踹了他两脚,随后蹲下身坐在那个男生身上,扯着他的衣领继续动手,仿佛不要命了一般,双目带着压抑的凶性,将扑过来想要扯住他手的同学看得心惊,不过是须臾的功夫,便轻松避开了身旁的一堆人,继续手上的暴行。


场面一度混乱到了极致,连隔壁班都有好事者听到了动静前来打听,稀稀拉拉围在门口不停的交头接耳,直到老师从办公室疾步走近,才终于噤声让出一条路来。


“干什么?干什么?!”老师的呵斥仿佛平地惊雷,“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学校!要打架滚出去打!”


终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如同从一场荒诞离奇的梦里醒来了一般,带着几分茫然和慌乱。一侧围着的人如摩西分海一般慢慢朝两侧退去,露出事件中心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


吴磊抬起头,面色冷然,与门口的老师对视了良久,终于在他的目光中勾起唇,阴婺一笑,松开了身下满脸是血的男生站起了身。

 




 

刘昊然接到吴父的电话是在下午一点半左右。


高考成绩出来没多久,吴父吴母得知他的失利,安慰了他许久,好声嘱咐他不要多想,在家里好好休息,留心一下志愿问题,甚至提出过段时间给他报个团出国散散心。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刘昊然并不在意这件事情。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意过那个分数。别人的嘲笑,同情,或是冷眼,他更不在意。


可是他没有想到,吴磊会在意,比他自己还要在意。


他打的一路赶到医院的时候吴父正等在病房门口,看到他来了,露出一丝苦恼的笑容:“昊然,你来了。”


“姑妈没来吗?”他跑的太急,说话间还带着喘息,“磊磊现在在里面?手没事吧?”


“你姑妈公司忙,抽不开身,所以就叫我来了。他现在在里面等着护士给他输液呢,刚上完石膏,说是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打架的时候撞到了脑袋,有点轻微脑震荡。”


说罢又轻哼了一声:“那小子,还脑症荡?我看是他把人家打得脑症荡才差不多。老师给我看教室里的视频监控,全程都是他按着人家打,把同学打得满脸的血,我看不在床上躺个把月好不了。现在可有能耐着呢,问他半天也不支个声,犟得要死。”


刘昊然一时无言,转过头静静的往病房望了一眼,随后低下了头:“姑父,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磊磊也不会……”


吴父却突然笑了起来,伸过手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傻孩子,关你什么事。你从小就听话懂事,以前和吴磊两个人一起做错了事情就爱全部往自己身上揽,现在长大了还是这个模样。”


“吴磊这孩子,小时候就这个脾气,看上去笑嘻嘻的,其实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这事不怪你,别多想。”语毕将手伸进裤袋中,掏出一包烟,捡了一根叼上,“你等等进去陪陪他吧,我去烟区抽根烟,等等把医药费结了还要去一趟学校。人家家长还在学校里面闹着要给说法呢,我还得帮这小子擦屁股。”


刘昊然点了点头,目送吴父走远,才慢慢走到病房前,敲了两下门,推门走了进去。


护士正好刚扎完针,正给吴磊解皮管,调好了输液速度便起身准备离开,刘昊然朝她道了声谢,目光在床上的人身上滑过,走近坐在了他身侧,等到病房的门再次阖上了才终于开口:“疼吗?”


床上的人半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唇角还带着淤痕,衣襟上有几片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个被打的人的,听到他的话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刘昊然并不介意,只是淡淡地笑了声,“事情的起因经过姑父都跟我说了,其实你不用理他们的。”


“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有别的人。悠悠众生,你哪能堵住每个人的口?更何况……我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吴磊吊着点滴的手上,在那些擦了碘酒的斑驳伤口上停顿了好久,才开口:“吴磊,其实没必要的,为了这种事情担上一个大过,根本不值得。”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慢慢转过头面向他,目光平静,慢慢勾起唇,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开口问他:“没必要?不值得?”


“刘昊然,你可真搞笑。”吴磊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些气音,“你装什么圣母呢?在我面前可真会演,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去打架的?”


“别给自己带高帽子了,我只是不想自己欠你而已。”他垂下眸,“我这人,最讨厌欠别人东西了。”


说完顿了顿,冲着他哂笑了一声,抬起了另一只打了石膏的手比了比,“一只手,一个处分,抵你高考失利。”


“吴磊。”刘昊然开口打断他,目光里满是包容。


“都过去了。”


那目光太过柔软,带着某些奇异的释怀,直望得人心都皱在了一起,让吴磊一时无言,愣在了那儿,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昊然手指小心的抚过那些伤口,带着灼人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人忍不住颤抖,吴磊抬起头望他,才恍惚间发现自己已经泪眼朦胧。


他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又到底是什么都过去了?


是从前都过去了,还是如今都过去了,又或者是所有都过去了?


他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每一个答案都让人心碎。

 




 

吴磊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本来就只是观察,没什么大问题就行,唯一有问题的大概就是学校方面。对方家长死咬着不松口,坚持要求学校给个说法。吴父这两天为了这事情不停往学校跑,还要抽空去给人家家长道歉,探望那个被打的学生,头发都抓掉了一大把。


闲的反倒是吴磊。


班主任通知他暂时不用去上课,等校委会商讨好了结果再返校。三天时间一过,他就收拾好了东西,回到了家,天天放任自己沉溺在网络里,什么事情也不愿意想。


刘昊然其实也在家里,但是除了必要的吃饭时间,两人几乎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交流的理由。


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的话,他们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吴磊接到学校的处分通知,回到学校,继续之前断掉的课程。

 

只是如果。


可是他还是该死的碰到了意外。


吴磊回到家的第二天晚上,在玻璃移门后,听到了刘昊然和吴母的对话。


“昊然,我知道你一向是一个省心的孩子,这么多年了我和你姑父也都看在眼里,也是打心眼里把你当自己孩子在疼,我希望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能慎重一些。”吴母的声音很是温柔。


“姑妈,我知道你的意思。”刘昊然的语气极其平静,“我知道你们都怕我因为高考失利受打击,其实我没那么脆弱。”


“我决定去北京读书并不是一时赌气的结果,也不是自暴自弃随便填了个学校。”


“我是真的决定想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看看别处的风光。”


“可北京毕竟太远了,要是近点的学校会方便很多,以后节假日还能常回来看看,去了北京的话,一年也就回来两次而已。”


“我和你姑父,还有磊磊,都会想你的。”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就在吴磊以为刘昊然不准备回答的时候,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已经决定了,姑妈。”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


吴磊背过身,捏紧了身后磨砂玻璃门的把手,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刘昊然,原来你的那个“都过去了”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


昏暗的灯光下,他慢慢蹲下身抱紧了自己,咬紧牙关,硬是没让自己冲出去。愤怒和难过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碎成一瓣一瓣的了,可是面上却没有一滴泪。


他们之间分明已经不可以,也不能够更复杂了,要怎么过得去?


刘昊然与吴母谈完关于志愿的想法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过半个小时,就接到了吴磊的短信。


【我洗澡浴巾忘记拿了,你帮我拿一下。】


他盯着手机屏愣了几秒,思索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的回复他。


【我现在在房间里,姑妈应该还在客厅看电视,你直接叫她就行。】


【她回房间了,要是客厅有人我还会叫你帮忙拿?】


刘昊然皱着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如今的商品房大多是动静分区,卧室都在同一侧。吴父吴母的卧室自带卫生间,而刘昊然吴磊则是共用一个大卫生间。刘昊然将阳台上属于吴磊的那条浴巾收了下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你的浴巾我给你拿来了。”


卫生间里花洒的声音有些响,刘昊然等了半天没听到吴磊的应答声,又耐着性子敲了一次门,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淋浴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玻璃门移门被拉开的声音,片刻后,浴室的门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刘昊然垂下眼,站在门外,伸手将浴巾送了进去,等了半天,却没人接。


他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了,语气沉了下来:“吴磊?”


里面的人笑了一声,开口问他,“刘昊然,你这么凶干嘛,我手还打着石膏,动作不方便啊。”


他沉默,却没再说什么,伸着手等在那里,等到手酸了,却依旧没人接。


“你什么意思。”刘昊然终于明白,对方是故意的。


“什么什么意思?”吴磊反问。


“你清楚的。”


里面的人终于不再装傻,冷笑了一声,倏地直接拉开了门,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刚沐浴完的身体,白净漂亮,尚带着水珠,如此的新鲜。


却也浑身赤.裸,不着寸缕,让刘昊然浑身一怔,下意识想要转过身背对他。


吴磊的动作比他还要快。湿淋淋的手迅速的拽住了他的手臂,不容挣脱,随后慢慢贴近他身体,面上带笑,连眼睛都像是沁了水,润润的,亮亮的。


可是那双眼里没有半点的笑意。


“怎么,刘昊然,你怕什么?有什么好心虚的?”吴磊抬起头贴近他的耳畔,亲昵的模样仿佛是在厮磨,连声音都压到了最低,“这具身体赤身裸.体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刘昊然瞳孔收缩,捏紧了浴巾,慢慢低下了头:“吴磊。”


“怎么?”吴磊拉开距离,问他:“怕啦?”


他的目光与刘昊然对上,随后偏头朝身后示意,“进来,我们谈谈吧。”


刘昊然的喉咙动了动,目光沉寂,像是包含着千言万语,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跟他进了浴室。


浴室门拉上的瞬间,带起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也像是解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带着黑色的禁忌气息,沉重到让人难以喘息。


“刘昊然。”他叫他,语调是如此熟悉的柔软,直击心脏,让他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淌,仿佛瞬间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的年岁。


“我听到你刚刚在客厅跟我妈说的话了。”吴磊抬起头,走到他身前,面上不复从前的冷漠抗拒,带着奇异的脆弱,“你以后,是不准备回来了吧?”


他们曾经如此的亲密,怎么会猜不到刘昊然话语下面的真实意图?


刘昊然想要离开,离开这片充满了难以启齿往事的土地,离开这个表面和谐其实暗藏秘辛的家庭,离开他。


离开,像是一片蒲公英离开母体,像是一只风筝挣脱线控。一去不复返,杳无音讯。


“吴磊。”刘昊然看着他,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我们都长大了,从前的时光回不去了。”


他们曾经约定把过去全部忘掉,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可是真的实践起来,才发现太过困难。


太难了。


就算理智上不停的警告自己不能再靠近了,不能再注意了,可是感情上还是没办法克制。欣喜,愉悦,紧张,痛苦,惶恐,嫉妒,后悔。太多的情感掺杂在一起,注定让他们再难成为一对普通的兄弟。


吴磊苦笑着侧身去打开花洒,水声瞬间掩盖住了两个人越来越大的说话声。


“当年你说算了,转过身就交了个女朋友。”语毕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是想逼我放手,这我认了。”


“可是这两年那些断断续续的亲近又是怎么回事?”


“刘昊然,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真的很残忍。”吴磊眼睛也不眨,死死的盯住他,瞬间就落下两滴泪,“不是什么事情都是说好了装作没发生过,就能真的当做没发生过的。”


他和刘昊然有罪,注定要背着孽障过完这一辈子,怎么再做回普通兄弟?


“对不起。”刘昊然望着他,面上满是痛苦,慢慢闭上了眼,“对不起。”


如果年轻时进行的那些瞒着身边亲人的不.伦温存是刺激的,愉悦的,不问朝夕的。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注定的劫数一般,用沉重和苦痛将他们打击得几乎一蹶不振。


躲不过,忘不掉。痛苦和后悔像是透过皮肤融进了血骨,让人窒息。乱.伦背德带来了多少刺激和快乐,就同样回报给他们无法挽回的损失和苦痛。


巨大沉重的石头,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两人的心头,每一分每一秒,从来没有消失过。


吴磊慢慢贴近他,最后伸出双手抱住了刘昊然颤动的身体:“给我希望,给我失望。推开我,又主动靠近我。”


“你明明清楚那一天我是故意刺激你的吧?”他笑了起来,“可是你还是嫉妒了。”


是的,嫉妒。他其实很清楚,刘昊然是在嫉妒。就算他装得再好,可是高考成绩却骗不了人。


“别说了。”刘昊然的眉头深深皱起,“别说了,吴磊。”


“刘昊然。”


“你让我朝前看,我现在看到的全部都是你。”吴磊伸手缓慢地抚摸他的脸颊,眼里满是无助,“我能怎么办。”


刘昊然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被他揉碎了,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磊磊。”唯一能做的就是伸手抱住他。


“哥,你告诉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场纠葛的萌芽到底是什么时候破土而出的,吴磊和刘昊然两人没有一个能说清楚。


或许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的。形影不离的陪伴,一前一后的长大,越来越亲密的关系,慢慢打破原本兄弟该保持的距离,直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回头。


吴磊打小就爱粘着刘昊然,刘昊然也从来不拒绝,万事都顺着他,任他跟在自己后面迈着小短腿,“哥哥”“哥哥”的叫。


他们比亲兄弟还要亲,亲到了几乎血骨相融的地步。


初中的时候,吴家住的还不是如今这套房子,地方没那么大,他和吴磊是住在一个房间里的。吴父吴母给他们准备的一张上下铺的家用床,刘昊然睡在下面,吴磊睡在上面。


每次吴母例行检查完两人是否已经休息后,吴磊总是摸着黑偷偷爬下床,钻进他的被窝。小小的,瘦瘦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纤细,笑嘻嘻靠近他,却什么都不说,昏暗的夜灯下,双眼闪烁着动人璀璨的光彩。


下铺的床更加的大,两人睡着也不会挤,就算是这样,吴磊还是总爱往刘昊然身上靠,一双腿怎么也不愿安分,翘得老高,专挑刘昊然的腿压。


刘昊然起初还会躲,可是没用。就算是睡着了,吴磊还是保持着自己的本能,对他实行全方位的压制。避无可避,只能听之任之。


谁让他是自己的弟弟呢。


弟弟。


刘昊然望着昏暗暖光下吴磊缩在自己身前半侧着休憩的精致面庞,半晌才终于动了动,轻轻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后替他将动掉的被子拉起了点,在他身畔闭上了眼。


那几年,大概是最为朦胧美好的几年。


隐秘的感情随着年岁越发的膨胀,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形势涌溢而出,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更加躁动,将两人淹没。


开始想要更加亲密的接触,想要更加贴近的拥抱,想要温柔的接吻,想要更为亲密的关系,甚至是肌肤相亲,互相融化进彼此的血骨。


刘昊然初三那一年,吴磊正值初二。吴父吴母将原来的房子转手,换了一套更为宽敞的房子,两人也从一开始的共用一间卧室,变成了一人一间。


可是就算是如此,依旧没有阻挡两人隐秘的感情。吴磊依旧是天天往刘昊然房间里跑,并且乐此不疲。


吴父吴母永远不会想到,他们以为关系融洽情同亲兄弟的两个孩子,会打着“一起打游戏”“请教作业”的幌子,在房间里拥抱,接吻,亲密到十指相扣。


年纪小的时候,只知道这是极度刺激的。在自己的父母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与自己情同手足的亲人成为情人,朝夕相处,背后耍小动作,偷食禁果。


刺激到不问朝夕。


恐惧带起战栗,让人忍不住兴奋到抵死缠绵,将每一天,每一次会面的甜蜜扩大到了极致,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里跌落。


吴磊总爱偷穿刘昊然的衣服,虽然那些衣服套他身上总是显得有些肥大,但他还是热衷于此,在全家面前招摇过市,就算被吴母教育了好几次“不要偷穿哥哥的衣服”,还是满脸的骄傲,不忘耀武扬威的往刘昊然那边瞟一眼。对方也确实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继续埋头吃饭。


“我就穿,你看我哥他都没说什么。”吴磊梗起脖子,满脸的理直气壮。


刘昊然的房间吴磊比谁都谁都摸的透,每一个摆设,每一本书,包括他的各种习惯,秘密,吴磊都知晓。


甚至是床头柜抽屉缝隙深处藏着的避孕套和润滑剂,他都比谁都清楚。


是甜蜜。


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带着致命的色彩,让人不顾一切跌落进甜蜜漩涡。


是罪孽。


偷食禁果,血亲乱.伦,条条都是大忌。






刘昊然一直会想,大抵是因为他和吴磊提前预支了太多禁忌的欢愉,所以报应才回来的如此的快,如此的惨痛。


所谓乐极生悲。


那时候的两人,尚是年少轻狂,在禁.忌之路上越走越远,饱尝刺激甜蜜,瞒天过海,因为没人发现,越加的狂妄大胆,满脑子的荷尔蒙,如同被灌了迷魂汤。


那把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最终还是落下,没有给两人任何察觉得机会。


刘昊然高一那年的寒假,吴父吴母外出,他与吴磊两人呆在外公的家里,开着空调,凑在一起看电影,情至浓处,拥抱接吻来的如此自然,下一步的肌肤相亲几乎是水到渠成。


吻落到一半,吴磊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奇怪,为什么楼下这么安静。”


刚剥离衣物的皮肤瞬间感受到冷意,就算空调将房间内打得暖意融融,却依旧止不住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所有热烈和迷醉在此刻骤然消退,两人对视一眼,果不其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惊恐。


等到狼狈穿好衣服奔下楼的时候已是大门敞开,人去楼空。


他们的外公不知所踪。


后来的记忆是如此的混乱痛苦,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忆。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两个只是在楼上看电影,因为疏忽才不小心让外公钻空子跑了出去,没有人知道更深处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们两个人。


所以,所有的忏悔,懊恼,痛苦和罪孽,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背。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直冷到人心里,让人辗转难眠。


后来的很多个日夜里,刘昊然一直在想,如果他们两个人没有突发奇想看电影,也没有难以自控到忍不住亲昵的话,一切会不会好点,结果会不会不同,外公会不会不走失了。


如果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没有跨出那致命的一步,所有的一切会不会就有所不同。他和吴磊只是血缘兄弟,吴家没有秘密,外公得以颐养天年,所有的一切安乐和美,然后他和吴磊在所有人满意的目光里健康平顺的长大,恋爱结婚生子,承欢膝下。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走错了第一步,就只能这样一路这样错下去,背负着越来越沉重的罪孽,独自在黑暗里前行,即使身处热闹熙攘的人群,他们也是不同的,是异类。


痛吗?


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了啊。


夜色下他和吴磊扭打在一起,盯着对方,眼眸里是相似的绝望和懊悔,痛苦和不甘,掺杂着无尽的忏悔和恨,却一言不发。直到疲惫的吴父吴母拉开房门将客厅的灯打开,在厉斥声中将两人拉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相信吴磊也如同他一般一遍遍在心底不停的询问自己。


未来到底该如何活下去,又该如何面对彼此,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们答案。






吴磊侧着身子,蜷缩在床上,眼眸微垂,并没有看坐在床沿处的刘昊然。


这是外公出事后两年里,他第一次再躺上这张床。刘昊然的床比他的大,就算容纳如今抽条长高了很多的两人也绰绰有余。


身体还残留着方才缠绵留下的情.欲气息,伴随着疼痛,被被子上对方的气息包裹,让他生出梦一般的感觉。一切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两人毫无隔阂形影不离的年岁,让人无比的安心。


真是怀念,吴磊闭上了眼,心想着。


身旁的刘昊然随意套了条背心,静静的盯着沉默的吴磊,半天才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尚未干透的发,开口:“头发不吹干,小心以后头疼。”


吴磊没有任何反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不停打着冷气的排风声。


刘昊然的目光很柔,很软,不是后来那种虚伪客套浮于表面的温柔体贴,而是真真切切带着伤痛的熨帖和柔软,落在吴磊的身上。


修长的手从面庞慢慢移到了耳畔,拨开吴磊垂落的碎发,果不其然在对方左耳垂上看到了一个耳洞,用耳针插着,很小,不近看的话压根不会注意到。


之前在浴室里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现在一看,那耳洞果然还在。


刘昊然自己的右耳上也有一个耳洞。那是他们俩曾经一起去打的,或者说是吴磊心痒非要拽着刘昊然一起去打的,只是吴磊的体质并不适合打耳洞,愈合力差,打完半年后依旧会反反复复发炎。


每次吴磊的耳洞堵了,都要拉着刘昊然帮自己消炎,他自己看到不耳朵背面的情况,又怕疼,对自己下不了手,怕把耳钉戳歪了,只能劳烦刘昊然。


次数多了,操作起来就格外的熟练,用酒精棉擦试过伤口和耳针,轻撵着就穿过去,疼痛小到了极点,几乎难以察觉。


只是后来两个人闹翻后,吴磊再没有背手拿着一盒酒精棉一脸委屈的来找过他。


他以为吴磊的耳洞或许早就堵住了,可是吴磊还留着。


这些年他已经学会忍着痛自己通耳洞了。


刘昊然有些感慨,又有些伤感,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耳廓。


吴磊伸出藏在被子下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刘昊然。”


他轻声应答,等着吴磊的下一句。


“一定要走吗?”他的声音有些涩。


刘昊然愣了一下,敛下了眼,嗯了一声,“我想要离开。”


那覆在他手上的手是如此的凉,从掌心到指尖都凉到让人心疼。


吴磊握紧了他的手,贴在颊边,亲昵的蹭了蹭,半天才终于开口:“那如果我求你的话,能不能别走?”


真的要命。


刘昊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胸腔里全是克制不住的疼痛,却没办法说出一个字。


吴磊的睫毛抖了抖,抬起眼,慢慢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他当然读懂了刘昊然沉默背后的意思,他们是兄弟,怎么可能不懂。


但是果然还是没办法甘心。


怎么能甘心?


“刘昊然,我恨你。”语调平淡,却带着咬牙切齿。


“可是啊。”


“我真的……没办法不爱你。”


吴磊在刘昊然的目光中慢慢撑起身子,倾身去吻他。

 




 

在刘昊然和吴磊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里,藏着太多的故事。吴磊当然应该要恨刘昊然,毕竟最初分开,先放手的就是刘昊然。


他清楚外公对于刘昊然有多重要,毕竟是从小就带他长大,一个人扛起了父母的职责,更是刘昊然的启蒙老师。刘昊然内心有多痛苦,吴磊一直清楚。


只是他没想到刘昊然会为了逼他断掉不该有的念头,去靠近别人。


吴磊到现在还能清楚的记得那个女生的长相。声音,表情,甚至是走路习惯性带着一点轻盈的跃动,他都记得。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和刘昊然站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是自带加成的发光体,能吸引所有人的眼球。那年他们刚在一起没三天,各种的八卦小故事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从一开始的“刘昊然主动追楚思恬”变成了“有人看到刘昊然和楚思恬在小花园角落里接吻”,什么版本的都有。


至于具体的真实情况,没有人清楚,或许说压根不会在意。快乐在于和同学邻座朋友分享八卦和秘密,而不在于事件的本身,所以没有人会想要弄清楚这段恋情来龙去脉。


除了吴磊。


刘昊然到现在还记得吴磊当时看他的眼神,沉寂,死灰,毫无波澜。


其实就是学校对面超市里的一次偶遇,他陪着那个女生逛超市,一路走到货架尽头,就在拐角处碰到了刚放学的吴磊。


吴磊背着书包,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随后停在他的脸上。


刘昊然也是一愣,片刻后就反应过来,开口和他打了个招呼:“吴磊。”


吴磊却并不领情,转而望向一侧的楚思恬,歪了歪头,朝他示意:“不给我正式介绍一下吗,好歹最近你的八卦快传遍学校了。”


目光交汇,平淡到冷漠。


楚思恬大概是敏感的意识到了两人算不上友好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提起唇角朝吴磊礼貌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刘昊然的脸上重新挂起笑,自然的拍了拍少女的头顶,朝吴磊介绍:“你懂就好。”


吴磊的面上闪过片刻僵硬,随后笑了起来,说出的话客套到了极点:“啊,脱单了居然不是我这个朝夕相处的弟弟第一个知道,你这个哥哥做得也太差勁了吧?”


差劲。


刘昊然目送着吴磊的身影慢慢远去消失在走道尽头,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散去。


虚伪的往来言辞里藏着多少的交锋和试探,楚思恬自然不会懂。他和吴磊之间的纠葛,没有人会懂。


吴磊终于如刘昊然所愿,彻彻底底的退出他的生活,抽身得快且干脆。不再与他交谈,不再踏进他房间,不再频繁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连在家里也尽量不让视线与他对上,整个人都变得沉默锋利,就像是一把尘封许久的古剑,让人难以靠近。


最初的目的圆满达成,刘昊然却开心不起来。


楚思恬曾经在约会时忍不住打趣他:“刘昊然,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德智体美劳的优等生,不知道他们看到你的耳洞会做何感想?”


后来的她也曾询问他:“刘昊然,其实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吧?在我们的相处里,我真的很难感受到你对我的喜欢,更多像是责任。”


她说:“刘昊然,我们分手吧。我太累了。”


楚思恬是个很聪明的女生,所以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收手才能及时止损。她看懂了刘昊然完美体贴照顾背后情感的空洞和敷衍,所以决定放弃退出。


她说他是个完美的骗子。她说他是利用了自己。


他却没有办法反驳,毕竟楚思恬真的太聪明。


他从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阴奉阳违,披着温顺好学生的皮,背着沉重的罪孽,只有在夜幕下才敢抽两根烟来缓解一下自己的压抑和痛苦。


清楚了解自己另一幅面孔的人从来只有吴磊,不过现在他走了。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兜了一个圈子,似乎回到了原点,但又已是沧海桑田。






刘昊然启程前往北京前的那个暑假,大概是吴磊度过的最为短暂幸福的暑假。


像是临近死期的绝症患者,又像是一无所有的赌徒,明知道没有任何的退路,也没有后悔的机会,还是怀抱着决绝热烈的信念飞蛾扑火。


他们拥抱,接吻,抵死缠绵。像是要把过去两年所有亏欠彼此的空白和孤单全部补回一般,抓紧所有隐秘不引人觉的空档,形影不离的相伴。


爱情让人沉沦,让人疯狂,让人盲目。


吴磊的手腕上的石膏在两周之后拆了,学校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大过,接着就是返校进入复习阶段,期末考试,年级动员大会,放假,准备进入紧张的高三。


但是那又怎样呢?没有什么会比刘昊然要重要。


吴磊自床上慢悠悠的睁眼,不出意外看到了坐在一侧电脑桌前捧着半个西瓜边吃边刷网页的刘昊然。


拖鞋早不知道被踢到了什么地方,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沁着凉意的木地板上,悄悄绕到了他的身后,捂住了刘昊然的双眼。


可惜对方似乎没有半点意外,只是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腕:“屏幕上都反射出来你的脸了。”


吴磊扫兴的哼了一声,松开了双手,侧身坐在了刘昊然的腿上,漂亮的双眼里还带着午睡后尚未散去的慵懒,让刘昊然看得意乱神迷。


“哥。”他叫他,双手盘上了他的脖颈,缠住,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沙哑,“我饿了。”


他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就着对方的环抱,俯下身去吻他。


舌尖温柔的纠缠,入侵,口腔里全是清凉可口的西瓜味道。


如果时间在这一刻停止该有多好。


刘昊然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吴磊摸着黑半夜溜进他的房间。


衣衫被散乱的扔在地上,带起细小的窸窣声。


刘昊然进入他身体的时候,吴磊还是忍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下意识用力拥紧了身前的身体,像是想要与他融为一体一般,深刻忘情。


这次的情.事,他们做足了前.戏。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将所有的步骤一一完成,像是想要完成一场完美到足以留存作纪念的行为艺术一般。小心翼翼。认真虔诚。


情至深处,吴磊还是没有忍住,蹙眉闭着眼小声地抽泣,张嘴咬住了刘昊然的肩膀。那一口咬得很用力,疼痛顺着皮肤蔓延进血骨,让人的心尖都在淌血。


那一刻来临前,刘昊然突然俯下身附在他耳畔轻声叫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像是没有尽头。


“吴磊。”


“吴磊……”


“磊磊……”


他在喟叹中伸手捧住他的面庞,热切的吻他,意外察觉到刘昊然面上的湿意,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眸中带泪,隐藏在即将来临的黎明里。


吴磊在疲惫中昏沉睡去,恍惚间感受到对方温柔的替自己清理干净身体,将他抱回自己的房间。


刘昊然破碎低沉的话语一直不停的在脑海里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二天午时醒来,面对空荡的房间,吴磊才终于意识到刘昊然已经离开了。


离开此地,前往彼方。


从此以后,再不回头。






后来的吴磊,终于成为了大人口中成熟稳重的孩子。学会了细致妥贴的照顾人,学会了不着痕迹的给人台阶下,学会了温柔开朗的笑。


所有人都说他是长大了,懂事了,夸吴家的孩子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优秀。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太想念刘昊然而已。因为想念,才把自己活成了刘昊然的模样。


刘昊然去北京后的四年里没有回来过,就连吴父吴母,也只是每年能定期收到他来自远方的礼物和祝福。毕业前至少吴磊是清楚他具体的学校地址的,四年一过,他踏入社会,就是真的行踪不定起来,派来的快递上的地址有时候是四川,有时候是浙江,天南地北,到处都有。


没办法找,也无从找起。更何况,当年刘昊然就再三告诉过他,不要找自己。


吴磊面上噙着笑,抬头仰望着面前高大的佛像,将手中飘着袅袅青烟的香插入炉鼎,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内心一片宁静。


上方的佛祖盘腿坐在莲花之上,双眸微垂,唇角带着祥和的笑,俯视苍生。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所有人。


吴磊抬头端详他良久,终于自嘲的摇了摇头。


做人最要不得的便是贪心。这几年他走过许多佛庙,有名的,无名的,总是暗自期待,佛能怜惜自己一丝一毫,让自己能碰到那个人。


可是第五年即将过去,那人依旧杳无音讯。


也许不该期待太多的,佛家最为讲究功德,而他这一世,反叛背德,妄逆人伦,甚至间接造成了自己外公走失的悲剧,早已是罪孽深重,一重又一重,罄竹难书。


佛渡众生,却渡不了沉沦在深渊里的罪人,他的此生,注定要在不停的赎罪和自渡中度过。


吴磊长舒一口浊气,最后朝那佛像躬了个身,放下双手缓缓朝门口走去。


下一秒,却顿住了脚步,双眸大睁,愣在了原地。


是梦吗?


或许是吧。


呼吸都停滞,半晌后才敢轻轻吐息,不过是生怕面前的人倏地消失不见。


那人就这么单手插着口袋,站在殿门口,认真的望着他。身形有些清瘦,连带着面容上的棱角也锋利了一些,却还是熟悉到让人落泪。


那目光像是穿越了万里,穿越了五年时光,穿过了无尽黑暗,专注而又深情,复杂里夹杂着痛苦,最后终于朝他慢慢勾起唇,举起了手中的手机。

 



如果这辈子背负的罪孽太重太重,那就用余生来忏悔偿还吧。


或许,是外公在天上不愿意看到我们这样痛苦,才会让我们再次相遇的吧?


我是不是能这样祈求,祈求上苍,祈求佛祖,祈求外公,祈求所有人,让他们宽恕我们,让我们的厮守?


就算这个代价和罪孽大到需要我们的后半辈子踏遍佛门,扣首万次,才能疏解,我也无怨无悔。

 



吴磊终于落下泪来,快步往刘昊然奔去。

 



五年之约最终还是完成,就算彼此失联了五年,我们也依旧在茫茫人海与彼此相遇。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命里注定要彼此纠缠,即使是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行?


就算付出半生去偿还,还是需要去向至亲坦诚,带着血泪往前走,寻求佛祖原谅,求得本心安宁。


即使如此,也依旧没办法放手。


只求此生相伴。


我亲爱的,哥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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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场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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