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森林

你有没有见过他

最近一段时间的天气都不作美,室内都蔓延着一股潮湿的水味,配着老式多以木为主要建材的屋子,总是让人感到有些难捱。 
门口又有人在操着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在喊人:“师傅诶,师傅诶,刘师傅阿在?” 
他起身摘下带着的金丝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慢慢的走出去,一路踏过狭长的里屋,穿过采光不是很好的厅堂,走过铺着青砖的天井,终于来到玄关处。 
对方等了许久,却不是很心急,只是笑吟吟的站在门口等他开门。 
年代悠久的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悠悠的吱呀声,在原本极为暗淡的室内打出一片亮灰色的扇形,也将他的影子斜斜的打在地上。 
“刘师傅诶,你今天怎么没在店里呀?”对方笑吟吟的,看到他眼睛亮了起来,“我去店门口张望了好几回,一直没有人呀。” 
他温顺的朝对方礼貌地笑笑,“最近生意不是很忙,正好今天天气也不太好,骨头里懒劲犯了就干脆没去店里了。” 
对方软软的哦了一声,尾音带着奇妙的婉转。 
“我来是想给你送点海棠糕的,家里刚蒸的,还烫人着呢。” 
“这怎么好意思。”他摆手推拒,对方却直接将便当盒塞到了他手里。 
“诶呀刘师傅就覅客气了,平时麻烦你这么多,给你送点吃的真的就是意思意思,你就收下吧。” 
他见不好拒绝,只好朝对方一笑,“那真是谢谢你了,你的那件衣服快改好了,过两天就来店里拿吧。” 
对方惊喜的“欸”了一声,面上的笑容仿佛花一般绽开,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与他有寒暄了几句,才翩然离去。 
他笑着看着她袅娜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才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便当盒。透明的盒子里被实诚地塞满了海棠糕,一大堆挤在一起,不注意看几乎是一团,热气腾腾的模样,想来必然是对方刚蒸好就给送过来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的时候听到隔壁的小卖部隐隐约约传来的歌声,精巧考究的尾音和嚼字伴着珠落玉盘的琵琶声,听到耳里化为水一般的柔情,让人听着忍不住惬意到眯眼闲憩。 
远远不知道哪家飘来的疏煤炉的味道,让他一瞬间的失神。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关上了门。 
 
手里的海棠糕微烫的温度隔着便当盒源源不断的传到掌心,他的步履不变,穿过天井的时候却半路细细的洗了手,回到厅堂,将便当盒放下。 
屋外的气压更加低了,屋子里暗得要命,他却依旧没有开灯的想法。 
他在一侧的木椅上坐下,打开了一旁的便当盒,瞬间一股甜蜜的香味飘散开来,让人食指大动。他却突然间失了胃口,静坐在凳子上,半天才回过神来。 
苦笑着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烟,想要熟练地为自己续上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怎么都出不了火,最终只能无奈地起身。 
 
老房子的木楼梯很窄也很陡,年代久远颇具江南特色,踩上去的时候会有着细微的咯吱声,浅浅地回荡在屋子里,倒是给这古老的屋子带来了几分人气。他叼着烟拾级而上,穿过低矮的回廊,走进自己的卧室,翻了半天,终于在床头柜的深处找到了一个打火机。 
他为自己点上火,深深地吸了口气,吐息。 
终于在袅袅飘散的烟缕中,感觉自己心口压抑着的胀痛舒适了一些,耳畔却隐隐萦绕着方才大门口听到的歌。启口舒绻,收音纯细,像是含着一把氤氲水汽,让他的心也湿沁沁的。 
屋外意外地开始下起了雨,起初是细小的几点打在窗上,后而慢慢变大。 
他打开低矮的窗,倚着一侧的窗框,姿态慵懒地浅浅抿了一口烟,绕着舌尖卷了半段,而后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已经有太久没见到过那个人了。 
目光放空,任凭着那白色的丝丝缕缕消失在雨幕之中。 
日子过得太慢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太过的难捱,像是每一秒都掰成了两秒,要多承受一倍的难受,后来熬着熬着,竟然被他熬出了头。时间照样过得很慢,他却越发的自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世隔绝倒真的能感受到一种隐世的孤独快感来。 
他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漂亮的古铜面上有一个小坑,伴着几道尖锐突起的划痕,尘封了许久却依旧崭新锋利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锋利,锋利。锋芒毕露。 
 
与那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也是如此的锋芒毕露。俊秀的面庞璀璨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成了伤人的锋锐。那人眉间满是阴郁和戾气,与他僵持良久,终于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呆在两人的住处,明明可以避开外界充满恶意和揣测的窥探和质疑,却依旧选择要出门去进行日常可有可无的活动。 
而他只是陷坐在单人沙发里望着来回焦躁踱步的人,只言片语都说不出。唯一想做的就是起身抱抱他,可是念头刚生出就被他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早已过了年少懵懂的那段单纯青涩的年纪,也没办法再期望着靠那单薄到无力的肢体语言和亲密接触来互通彼此情谊。 
随着年龄增长的,是越来越强烈的苍白无力感,硬生生插在两人之间,无端生出的磨人龃龉和疙瘩,让人疲惫。 
他舌尖在齿间游移良久,终于开口,他问他:“吴磊,在你心里我算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他勾起唇,笑意疲惫又带点苦涩,“我们俩在一起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吧,这么算一算,其实也真的不算少。如果我以后能活到七十,那这就是我辈子的十分之一了。” 
最好的时间里,碰到一个美好到让他愿意把所有拱手的人,太过难得。而他们彼此都深谙这份感情有多么的来着不易和灰色晦重,才选择心照不宣的对外保持沉默,小心翼翼的维持着相握掌心的一点点稀有的温度。 
可是没有什么敌得过时间。 
没有什么。 
 
刘昊然有些时候会想,可能不是时间的错。 
是漫长生活里的龃龉和琐碎将他们渐渐的分离出来。其实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如此,两个人说好一起取暖,最后却绝望地发现互相依靠其实与离群索居没什么大的区别。 
所有的困难和疲惫,都是需要互相谅解和鼓励去共同度过的,可是为什么最后他们俩成了陌路? 
可能是不对等吧。 
就算是在热恋时的上下之争,也似乎冥冥之中预示了他们俩都不愿屈居的心。感情这个人生大事上,他们还是在计较对错与得失,计较进退和攻守,谁都想让对方为自己付出,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他们两个人其实心底早已有隐约的预感,却始终死守着自尊心不肯开口,那么彼此倦怠各奔东西是迟早的事,不需要太过执念。 
 
执念。 
他再次吐出了一口烟,感受着咽喉气管里烟草带来的辛辣味,低低地笑了起来。指尖滑过打火机起伏不停的外壳,就像是隔着千万公里抚摸对方温热细腻的面庞。 
 
他与他对视,目光拂过他的眉眼,一如初见时的温柔诚恳,想要将对方的容貌深深的铭刻在记忆里,怕被时间冲淡。对方注意到他的眼神,警觉的挑眉,望着他却又半个字不说。两人对视半晌,最后还是他放弃了与他的僵持,笑着垂下眼,默默地将眼底的失落拭去,在对方的目光里从沙发里站起了身,一手揽过他的肩,用一种委婉的姿态将对方揽进怀里。 
相近的身高让他毫不意外嗅到吴磊后颈的香水味。 
干净幽凉的水生调,若有若无的缠绕在鼻尖,前调是香柠檬和橘子,中调是茶叶黑加仑,再辅以麝香,白松香,檀香木,苦橙叶作后调。纯粹干净,宛如雪山间的一弯溪水,毫无攻击性,可是不知为什么过往熟悉的回甘余味竟让他有片刻强烈的眩晕,带着一瞬间的窒息感,像一把利剑生生的剖开胸膛。 
他微垂的睫毛颤巍巍的抖了一下,在对方白皙的脖颈侧落下如羽毛般轻薄的一吻,终于开口:“吴磊,我们算了吧。” 
鼻尖隐约缠绕着的银色山泉的香气似化作冰天雪地里的风雪,将他淹没,每吸入一口,都是直抵心肺的刺痛和冰凉。 
这一刻,他突然庆幸两个是拥抱着的。 
正因为如此,他不需要去面对吴磊的脸,也看不到对方此刻的表情。 
 
江南的梅雨季节持续的时间太过的长,有些时候能断断续续下一个多月,连带着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气味,间或还夹杂着衣服晒不干而散发出的难闻的水腥味。 
这场雨不知要持续多久。 
刘昊然半眯着眼侧过脸仰头,两指夹着烟从唇间取下,叹息着慢悠悠吐出一口来,绵延着拉出一路长长的烟痕,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再回忆起那段记忆,倒似乎没多么的艰难,只是再具体一些的细节和对话已经模糊,只留下几个细枝末节的片段留在脑海,似是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却弃之可惜。 
 
对方像是突然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迟钝了半天才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将他猛地推开,眼眶通红地瞪着他,半天才开口,质问他为什么。 
吴磊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从眼角开始泛出一点点的红晕来,慢慢扩散至眼周一圈,无论是难过还是愤怒。 
他只是难过地望着对方,看着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斥责质问自己,却怎么也组织不好一句适合的话,告诉对方自己此刻心底的疲惫倦怠。 
故事的后半段其实是极度混乱的。悉心挑选的家具被掀倒,柔软残留着余温的北欧流苏针织毯被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板上,就连曾经钟爱的小众茶具也都未能幸免。 
他从争执的角力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客厅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强烈的自我怀疑和疲惫突然袭了上来,让他爆发出一股烦躁抑郁之感。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伸进口袋掏出烟来,刚要为自己点上却被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将打火机夺过。 
吴磊端详着手中的打火机半晌,嗤笑着奋力朝门掷了过去,却没砸中,只是砸在了墙上,留下了一个不浅的凹痕。 
他目光沉沉的盯着不远处地上的打火机,转而看向自己一步开外的人。 
那人的表情很凶,像是一只誓死捍卫自己领地的兽,却被眼眶里的水润泄露了底气。 
刘昊然屏息着闭上眼,最终还是将那句服软的话咽下。 
 
到最后,相爱居然成了互相纠缠着折磨的最终理由。 
他自嘲的哧哧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捻熄未燃尽的烟,用力的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释然地将烟屁股扔进垃圾桶,慢吞吞的往房间外走,手上动作不停,将原先挂在脖子上长长的裁衣尺抽了下来。 
 
记忆里的人笑得极为灿烂,跟他说自己最想要去江南水乡,看看那边的青砖黛瓦,想要跟他手牵着手踏过雨天里人烟稀少的青石板老街,站在那坡度陡峭的石拱桥上,看一看那景色是不是和网上流传的照片一样别致。 
他给他念着戴望舒的《雨巷》,被他笑着吐槽却依旧梗着脖子坚持的说着自己对生活在江南的向往。 
他说:我一直在上海,离苏浙这么近,但却没机会在那边生活。 
无论是成名前,还是成名后,他总是因为各种机缘巧合错过。 
他苦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边说着自己的事情,边叹息。 
他说:我大概和江南没缘分。 
 
脚下的年份久远的木地板踏上去带着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要把他从遥远的记忆里拉回现实。他扶着冰凉光滑的扶手,顺着上面盘曲蜿蜒的纹路一路向前走着,一步一步的走下狭窄陡高的木梯。 
 
夕阳下少年一个起跑,用力的跳上他的背,双手紧紧的环着他的脖子,在看到对方被自己弄得措手不及一个趔趄后开心得哈哈大笑,将下巴亲昵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告诉他自己在北京发现了一家店做海棠糕特别的好吃,吵闹着要他陪着他一起去吃,话语里满是开心,眼里似是揉进了细碎的阳光。笑得太过干净,比水淡,比酒清。光辉璀璨,却比阳光本身更加温暖耀眼。 
 
他走进厅堂,八仙桌上的海棠糕依旧静静地放在那儿,半点未动,却因为几大块堪堪挤在一起,变成了暗乎乎难看的一坨,让人没了食欲。他缓缓将手中的裁衣尺放下,将便当盒的盖子盖上,拿着半冷的海棠糕进了里屋。 
屋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将天井里蒙尘的石板地冲刷干净,雨水顺着瓦片慢慢淌下,最后在滴水处掉落成雨帘,溅在起伏的石砖上,碎成水花。 
 
电视里,一大群媒体在时尚晚宴后争相采访他,问他为何突然决定在北京定居。华丽敞亮的射灯打在他的身上,他身穿dior homme,高挑纤细,犹如油画里走出的公子,优雅浪漫而又带着几分忧郁。 
他公式化的笑容有片刻的裂痕,却又马上被完美漫不经心地掩盖过去,只是望着镜头笑得诚恳而又委婉,礼貌又不失亲切。 
他说:上海和北京对我来说是同样重要的地方。因为工作越来越繁忙,而我今后的活动会更多的在北京,所以出于工作考虑,决定定居在北京。 
 
刘昊然轻轻的笑了起来,像是笑他,也像是在笑自己。 
他将海棠糕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瞬间,似乎又听到了隔壁小卖部的歌声,吴侬软语,哀婉凄切,让人的心慢慢的揪紧,缩成一团。 
鼻尖又似乎隐隐约约能闻到那熟悉的缠绵干净的气息,是那个人最为钟爱的香水。 
也是他这辈子不敢碰的禁忌。 
刘昊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吴磊,其实他晕水生调。他用的香水从来都是木质调,温暖干燥。 
当初的时候,不愿说。 
到如今,也没必要说。 
 
欧亨利写过一篇著名的短篇小说,名叫《麦琪的礼物》。讲述了一对贫穷的夫妻过圣诞节时,妻子为了给丈夫买表带卖掉了自己的长发,丈夫却为了给妻子买梳子卖掉了自己的金表。 
 
一个浪漫深情的故事,背后却又带着些许错过的无奈。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冰箱老旧的把手,淡淡的笑了起来,嘴角却满是苦涩,眼角有温热的湿滑顺着脸颊掉落。 
 
可是生活不是小说,哪有那么多的浪漫。 
他们不是小说里的夫妻,他和他只是两个错过了却依旧在执念里不愿走出的人。在一起时互相折磨,分开了却念念不忘,兜兜转转怎么也绕不出对方的影子。 
 
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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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以后 苏州里的我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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